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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楚。
日子就这么过去,春节的热闹慢慢散去,取代的是即将返校的焦虑。
初六晚上,家里只有我们两个人。
父亲被好朋友叫出去打牌了。
屋里很静,只有墙上的挂钟在滴答作响。
母亲在客厅里叠衣服,我则坐在旁边翻看着学习资料。
电视里放着无聊的肥皂剧,声音开得很小。
「明天几点的车?」
母亲突然开口,打破了沉默,她手里正叠着我的一件毛衣。
「早上八点。」我说,「学校要求十点前到校。」
「东西都收拾好了?」
「嗯,差不多了。」
「感冒药带了吗?还有消炎药。」她没抬头,依然低着头叠衣服,「学校里
人多,现在流感很严重,别再发烧了。上次……上次你烧成那样,差点没把人吓
死。」
提到上次发烧,空气里的温度仿佛升高了几度。
我们都知道「上次」意味着什么。
那是所有荒唐的开端。
我看着她的侧脸。
灯光下,她穿着那套常穿的「省服」。
那衣服本来显得臃肿,把她的身材遮得严严实实,但因为旁边的小太阳,有
些热,她没扣最上面的两颗扣子。
随着她叠衣服的动作,厚重的绒衣领口垂落,露出了里面紧身的肉色低领秋
衣。
那秋衣是贴肉穿的弹力大,但也紧,不仅勒出了她锁骨的深窝,更将那两大
团被衣服压抑硕大软肉轮廓给圆滚滚地勒了出来。
因为是肉色的,在灯光下,乍一眼就像是没穿一样,那弧度让人很难挪开目
光。
哪怕隔着这一层老气的秋衣,哪怕外面套着臃肿的棉袄,我脑海里依然自动
补全了里面的风景。
「带了。」我声音有些干,「妈,你放心吧。」
母亲收拾的动作停了。
她似乎察觉到了我视线落在她身上,下意识直起腰,拢了拢领口,又把上面
的扣子扣上。
「看什么看?学习资料看完了?」
「写完了。」我合上书本,站起身,「妈,我想吃水果。」
「想吃自己削!没长手啊?」她没好气地回了一句,但身体却站了起来,走
向茶几上的果盘,「一天天的,就是个讨债鬼。」
她拿起一个苹果,开始削皮。
我就在她旁边,距离很近。
水果刀在苹果皮上旋转。
「妈。」
「干啥?」她没回头,专心致志地削着苹果。
「我在学校……会想你的。」
这句话,我说得很轻,很慢。
母亲手里的刀子歪了一下,削断了那条长长的果皮。
过了好几秒,她才重新动起来,把削好的苹果切成两半,递给我一半。
「想我想我,我看你是想家里的饭吧。」
她没看我,把苹果塞进我手里,转身又回到沙发上继续叠衣服,动作比刚才
快了许多,「在学校好好读书,别整天想有的没的。还有不到半年就高考了,能
不能考上好大学,就看这学期。你要是考不上,看我不打断你的腿。」。
我咬了一口苹果。
很甜很脆。
「知道了。」我嚼着苹果,含糊不清地说道,「肯定能考上。」
从小到大,我都生活在这个县城里。
这里的每一条街道,每一家店铺,甚至路边哪棵树长歪了,我都一清二楚。
这种一眼就能望到头的生活,曾经让我觉得无比乏味。
高二那时候,我最大的愿望就是考出去。
我想去沿海,去那些电视里才有的大城市。
我想换个环境,呼吸一下不一样的空气,看看不一样的风景。
那时候我觉得,离开这里就是自由。
可现在,看着那些代表着「未来」和「远方」的学习资料,我心里没由来的
一阵心慌。
远方确实有不一样的空气,有繁华的街道。
但远方没有我的母亲。
一旦我真的考去了外省,那一千多公里的距离,就是一道无法跨越的天堑。
将会整整一个学期的见不到面。
意味着我再也闻不到她身上母性气息,再也听不到她在厨房里切菜的动静,
也听不到她的唠叨。
真的太远了,这种物理上的距离,生生切断我刚刚才建立起来的和母亲的暧
昧关系。
「发什么呆呢?」
母亲收拾好衣服,见我对着资料出神,随口问了一句,「还在担心高考的压
力?」
她伸手帮我把手里资料整理,眼神里带着一丝期许:「你也别压力太大。按
你现在的成绩,只要稳住还是有很大希望的。」
「妈……」
我鬼使神差地开了口:「其实……我觉得省内的大学也挺好的。」
母亲整理资料的手停了一下,看着我:「怎么突然这么说?你以前不是一直
念叨着要去海边吗?」
我不敢看她的眼睛,「海边也就那样,看多了也腻。而且……太远了。
坐火车得一天一夜,一年也回不来两趟。我要是考省里的XX大,坐大巴车五
六个小时就到家了。我想……离家近点。」
我想离你近点。
这句话在我嗓子眼里打了个转,最终还是没敢说出来。
母亲沉默了几秒。
她似乎听懂了我话里的依赖,但她明显不想往深处想,或者说,她在逼着自
己把这当作是一个孩子正常的恋家。
「尽说傻话。」
她板起脸,用一种故意装出来的严肃语气训斥道,伸手戳了一下我的脑门:
「男孩子家家的,眼光要长远。守着个破县城能有什么出息?妈巴不得你飞得高
高的,去大城市见见世面,将来找个好工作,在大城市安家落户。这小地方有什
么好留恋的?」
她不懂。
她哪里知道,我想留下来,不是因为我没出息,而是因为我上了瘾。
是因为我刚刚才尝到了她身体的滋味,刚刚才在这个家里发现了比大城市更
让我着迷的秘密。
看着她那张因为操劳而眼角微垂的脸,看着她棉衣领口下若隐若现的肉色秋
衣,我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把那句「我舍不得你」咽了回去,化作了一声无奈的
叹息。
「知道了。」
我低下头,心里酸涩的滋味,比没射出来的憋胀感还要难受。
……
这种独处的空气是粘稠的,因为明天就要回学校了,我不想让这个夜晚就这
么快过去,我希望时间能永远定格在父亲回来的前一秒。
就在我琢磨着找个什么借口继续跟她搭话的时候,院门突然被人敲响了。
「咚咚咚!木珍在家不?是我,王婶!」
母亲放下手里的抱着的衣服,应了一声「来了」,便起身到院子去开门。
我心里一阵心烦。
好不容易等到父亲不在家而建立起来的二人世界被王婶打破。
但我还是不得不调整好表情,装作一副懂事的样子。
「哎哟,我就知道你们家有人在!这刚从乡下过完年回来,就寻思过来看看
你们。」
王婶是个典型的热心肠又爱八卦的老邻居。
她一进门,视线就在屋里环视一圈,「哎?向南他爸呢?这一大过年的,咋
没见着人影?」
「嗨,别提了。」
母亲无奈地笑了笑,解释道,「被他的那些朋友叫去喝酒了,这不,现在还
没回来呢。估计今晚又得醉醺醺的。」
「哎哟,这老爷们儿啊,过年就是个酒桶!不管他!」
王婶笑着啧啧两声,最后落在了我身上。
「哟,大过年的,向南还在用功呢?这过年就得歇歇。啧啧啧,木珍啊,你
真是好福气,养了这么个懂事争气的儿子,将来那是妥妥的状元郎啊!」
「王婶新年好。」
我站起身,规规矩矩地叫了人。
「哎,好!好!」王婶乐得合不拢嘴,手忙脚乱地从兜里掏出一个红包,不
由分说地塞进我手里,「拿着!这是婶给你的压岁钱。不多,是个心意,图个吉
利,保佑你今年金榜题名!」
「拿着吧,你王婶的一片心意。」母亲在一旁笑着说道,把她让到了沙发上。
我道了谢,捏着红包,并没有回房间,而是顺势坐在了旁边的小马扎上,假
装继续在看资料,实则是想赖在这里,哪怕只是听听她们的闲聊。
两个女人的话题,绕来绕去无非就是那些家长里短。
从乡下的过年猪肉涨价,聊到谁家的小媳妇又怀了二胎,最后,话题自然而
然地又转回到了我身上。
「向南啊,你想好考哪个大学没?」王婶一边嗑瓜子,一边吐着皮问我,
「听说现在流行考那个什么……金融?将来坐办公室,挣大钱!」
提到这个,我看了眼一旁的母亲。
她正给王婶倒水。
「还没定呢。」我含糊地应着。
「那是得好好选。」王婶一脸过来人的表情,然后对母亲说,「木珍,我可
听说了,现在的大学生啊,开放得很。向南长得这么俊,到了大学肯定招小姑娘
稀罕……」
母亲笑了笑,把水杯递给王婶,语气里有着漫不经心的骄傲:
「他?他还是个高三学生呢,懂什么小姑娘。再说了,只要他能考上好大学,
找什么样的女朋友都随他。」
「那可不行!」王婶一拍大腿,「还是得性格好的!像你这样的就成!勤快,
能干,家里家外一把手,向南他爸那是烧了高香才娶了你。向南啊,以后上大学
找女朋友,就照着你妈这模子找,准没错!」
听着这话,我握着资料的一紧。
照着我妈这模子找?
我偷偷抬眼看向母亲。
她似乎被这话说得有些不好意思,嗔怪地推了王婶一把:「快闭上你那张嘴
吧!还什么模子。现在的年轻姑娘,哪个不比我会打扮?」
「你懂啥!这叫韵味!」
我就这么在旁边听着,也不说话。
王婶不知道,她这句无心的玩笑话,精准地戳中了我心底最深的角落。
我不想要像她的。
我想要的,就是我妈。
……
王婶又坐了一会儿,直到把手里的那把瓜子磕完,才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
润了润嗓子。
她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间
「先不和你们娘俩说了,今天就是过年了回来和你们串个门拜个年。」
她放下杯子,拍打着裤腿上沾着的瓜子皮和花生屑,一边站起身来:「我得
先走了。前巷老李家二闺女今年也带女婿回来了,下午就给我打电话让我过去坐
坐,我得去给拜个年。」
母亲见状,也跟着站起身挽留道:「急什么?再坐会儿呗,刚切好的苹果还
没吃呢。」
「不吃啦不吃啦!留给向南吃吧!」
王婶摆摆手,一边往院门口走,一边还不忘回头冲我挤眉弄眼地嘱咐了一句:
「向南啊,王婶刚才说的话你可往心里去啊!将来找个像你妈这样的媳妇,那是
你的福气!走了啊!」
「那我送送你。」母亲把她送到了门口。
「回吧回吧,外头冷,别冻着。」
随着「哐当」一声关门响,屋里再次恢复了安静。
关于「找媳妇」的余音,就像一层看不见的雾,慢慢在客厅里漫散开来。
母亲似乎也觉得刚才的话题在儿子面前聊有些不太妥当,她理了理头发,弯
腰开始收拾茶几上的瓜子皮:「行了,别装模作样了。书都拿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