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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这事是怎么发生的?”
这问题跟杰西提的一样。她真的被激怒了,她的问题居然跟他的一样。
“既然你自己生过两个孩子,妈妈,我想你知道它是怎么发生的。”
“你少给我狡辩1卡拉喊道。她怒目圆睁,眼里几乎喷出火来,那阵势曾让小时候的法兰妮心惊肉跳。她以极快的速度站起身来(这个动作也曾让法兰妮心惊肉跳)。这是个高个的女人,一头灰色头发优雅地在头顶盘成髻,发髻顶端带着发饰,那常常是巧手美容师的艺术品。高挑的身材,穿一件时髦的绿色外衣和一条完美的米色长裤。她走到壁炉台前,这是她遇到烦恼时的习惯动作。她站在那儿。在燧发枪的下面,放着一本大大的剪贴簿。卡拉是半个业余家谱学家,她的整个家族都装在那个本子里面…至少从遥远的1638年算起,那时这个家族的第一位有案可稽的祖先已经在从伦敦的无名百姓中出人头地,一个古老的教堂收录了他的姓名:默顿·唐斯,弗里马森。4年前,她的家谱发表在《新英格兰家谱学家》上,而卡拉就是编纂人。
现在她用手指拨弄着那本苦心经营的书,那是个无人能够涉足的安全所在。难道那些名字中间就没有小偷?没有酗酒的人?没有未婚母亲?法兰妮感到怀疑。
“你怎么能对我和你父亲做出这种事来?”她终于发问“是那个杰西吗?”
“是的。杰西是孩子的父亲。”
“你怎么能做出这种事来?”卡拉重复道“我们竭尽全力培养你走正道。这真是真是…”
她双手捂住脸,啜泣起来。
“你怎么能做出这种事来?”她哭道“不管怎样,我们为你付出了那么多,难道这就是你的报答?你竟然出去跟…跟一个男人…像个发情的母狗?你真不要脸!真不要脸1
她的啜泣变成了呜咽,身子靠着壁炉台,一只手遮住眼睛,另一只手还在剪贴簿的绿布封面上摸来摸去。角落里的老爷钟一如既往地走着,滴嗒,滴嗒。
“妈妈1
“别对我说话!你已经说得够多了1
法兰妮僵直地站着。如果木头会发抖,那她的两条腿就是不折不扣的两截木头。眼泪开始从眼窝里涌出来,她任它们自由地流淌。她不想再让这间屋子把她压垮。“我走了。”
“你吃我们的饭1卡拉突然向她吼道“我们那么爱你…抚养你…这就是我们得到的报答!不要脸!不要脸1
眼泪模糊了法兰妮的视线。她磕磕绊绊地往前走,右脚在左脚踝上绊了一下,身体失去了平衡。她扑倒在地,头碰在咖啡桌上,一只花瓶被她的手带到了地毯上。花瓶没碎,可是水从里面汩汩地流出来,鸽灰色的地毯变成了暗灰色。
“你看看1卡拉尖声叫道,简直是一副得意扬扬的神气。泪水在她两眼的下方形成了黑色的凹地,又在她化过妆的脸上留下了两道轨迹。她显得憔悴不堪,有些歇斯底里。“你看看!你把地毯给毁了,这是你外祖母的地毯呀1
法兰妮坐在地板上,目瞪口呆地用双手捂着脑袋,依旧在哭泣。她想告诉母亲,那不过是水而已,可是她现在已经完全失去了自信,不敢肯定那是否真的只是水。只是水吗?或者是尿?到底是什么呢?
又是那种神经质的快动作,卡拉一把抓起花瓶,在法兰妮眼前挥舞。“你下一步要怎样,小姐?你想一直呆在这儿吗?你是不是指望我们给你吃、给你住,让你满镇上去寻欢作乐?我想你是这么算计的。哼,休想!休想!我不会答应的。我不会答应的1
“我不想留在这里,”法兰妮喃喃地说“你以为我愿意吗?”
“你去哪里?去跟他住?我猜就是这样。”
“到多尔切斯特去找鲍比·伦格尔顿,或者到萨默斯沃思去找戴比·史密斯,我想是这样。”法兰妮缓缓地重新振作了自己,站起身来。她还在流泪,但她同时也开始失去理智。“这跟你毫无关系。”
“跟我没有关系?”卡拉重复道,花瓶仍然抓在手里。她的脸白得像纸“跟我没有关系?你在我的屋檐下,还说跟我没有关系?你这个忘恩负义的小母狗1
她掴了法兰妮一个耳光,重重的。法兰妮的头朝后摆去。她拿开捂着脑袋的手,捂住了自己的面颊,不敢相信地看着她母亲。
“我们送你去好学校上学,这就是我们得到的回报,”卡拉说着,冷酷可怕地露齿一笑“现在你再也没有机会毕业了。等你嫁给他以后…”
“我不打算嫁给他。而且我也不打算离开学校。”
卡拉瞪大了眼睛。她盯着法兰妮,好像法兰妮的脑子出了问题。“你说什么?堕胎?你是说堕胎?你准备像个妓女一样把孩子杀死?”
“我要把孩子生下来。春天这个学期我只能休学了,但我可以到明年夏天完成学业。”
“你想靠什么来完成学业?花我的钱?你要是打这主意的话,那可就想得太美了。像你这么现代派的女孩用不着靠父母养活,对吧?”
“我有办法养活自己,”法兰妮轻松地说“钱么…我可以自己挣。”
“你真是恬不知耻!半点也不为别人着想,只想着你自己1卡拉喊道“上帝,你做出这种事让我和你爸爸今后怎么见人!你一点都不关心!你爸爸会为你伤透心的,而且…”
“没那么严重。”彼得·戈德史密斯平静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两人齐刷刷地把目光转向他。他远远地站在门口,在离门厅的破旧地毯和客厅那块宝贝地毯交界处很近的地方,他的穿着工作靴的双脚停住不动了。法兰妮突然意识到,那正是她曾经无数次看见父亲停下双脚的地方。他最后一次进客厅是什么时候?她已经记不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