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啦！"卡斯纳急急地接着说，"如果您八十岁的老母在百货店里偷东西被逮着了——对不住，这只是打个比方——咱们的法不会把她怎么样，因为她年纪太大了，对不对？"

"咦，那为什么昂纳克要特别倒霉？他也是一个八十岁的老了，罚他有什么意义？"卡斯纳振振有辞。

五十多岁的老板娘满面笑容地招呼着停下车来的客人。面包是冷的，香可是的，还在大树下那个炭火架上吱吱作响，香像一缕青烟，在空气里游走。

老板娘斜睨着男人的样，很有女的妩媚。

费雪太大有一张富态的圆脸，化妆得很匀整。她倾过，愉快地对车外大声地说："简直就太好啦！"

公路边有个个小摊，卖烤香和面包。

他们的车慢慢驶上公路，胎经过从前安置电动铁门的轨迹，车还动了一下。

"哎呀——"老板娘笑着说，"四十年的烂摊，也不尽是他一个人搞的…"

"我本来就是搞汽车修护的，九○年以后，到西德宾士厂去实习了一年，今年回到自己家乡，自己开了个小小的修护厂，其他人嘛——"

一市街，就觉得空气坏透了，一冲鼻的煤烟味。家家的烟囱吐着长长的白雾，笼罩着秋铁灰的天空

老板已经回到炭火边，用火钳敲着烤架大声说："你们别信她的！在我家，只有听她的份，她是我的领导！"

车经过这灰大楼的正面，我瞥见正门上一个崭新的铜牌："德意志银行。"

"报仇没什么意思，我说，"她摇摇，"昂纳克受的痛苦也已经够了，让他去吧！何必呢！我们要向前看。"

"先生，您看他现在是个可怜的糟老，可您想想，如果两年前的柏林围墙没被翻倒的话，这糟老到今天可还神气活现地压制着我们呢！您说是不是？"

我们往车走去。六度的气温，把人的手脚都冻僵了。

"女人的境有什么不同吗？"我问。

小冷到了。

"右边那栋大楼，你看，本来是公安警察的办公大楼。"

这条往小冷镇的路线，"我闭着睛都能走。"卡斯纳说。这是他三十年来每年一度的返乡路程。

就是这个银行的总裁，两年前让极左的赤军给谋杀了，作为抗议社会主义破产的挑衅手势。

是个冷冷的小镇，一万八千个人，四百年前，有个叫丁路德的人曾在这儿住过，躲避教廷对他的迫害。

趁着没有客人的空档，她抹抹手，走过来和我们在板凳上坐下。

那个铜牌在光的照下闪着光。

费雪想了一会，在车门边站住，"失业的很多，五十来岁的人了嘛，从来起，辛苦是当然啦！"

"人民军解散了，您现在什么？从前队里的同僚都到哪去了？"

"费雪太大，"卡斯纳弯下往车里说，"您觉得统一怎么样啊——我这位中国朋友想知…"

路的尽，有一片萧瑟的山林，叶落尽，山空了，没天的灰。山脚下，有一撮村落。

她偏思索了一会，边说边想地说："没啥不同，女人永远是输家。您看嘛，在东德时代，几乎所有的妇女都外全天工作，但是男人可并不分担家事，女人就是，得作双份工。现在嘛，您只要看看新的领导阶层，从省政府、市政府、到乡镇公所，哪有几个女人？反正，作决定的全是男人，社会主义还是资本主义，一样！"

"统一呀？"老板娘在我的纸盘上挤一黄的芥茉，"当然好哇！不但行动自由，讲话也放心了。从前见人只说二分话，知人知面不知心，现在不怕了。"

空袋街

费雪打开车门，车里一张盈盈笑脸，原来费雪太大一直坐在车里等着。

费雪好脾气的，慢吞吞地说：

"我有一个更好的办法！"一白发的老板不知什么时候站在我们后，手里挥舞着烤香的火钳，"咱们该让昂纳克住在一个一房一厅的小公寓里，就和咱小老百姓一样；每个月给他几百块钱退休金过活，让他每一块钱都要烦恼半天，就跟咱小老百姓一样。我说这才是最公平的惩罚，怎么样？"

从"边境"过来，一路都是建筑工程。修路的修路，补桥的补桥。中断了四十年的火车铁轨重新接上，生了锈的换上发亮的新铁；荒烟蔓草淹没了的老径铺上又又黑的柏油。残破不堪的工厂挂了即将动工的招牌，废弃颓倒的老屋围上了层层叠叠的鹰架，整修蓝图醒目地悬在屋前。

费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