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倦似是瞧不清那珍珠，把银勺缓缓向灯火移近，边用不经心不在意的语调：“葛金戈，九龙寨寨主，与江北河坝帮作赌，一颗红玉换一帮。你得了红玉，吞并河坝帮；不得红玉，便把九龙寨双手奉送。”他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背诵，漫不经心地说着“你好大的豪气。”

葛金戈永远激。

“公？”榻边一个青衣小童小心翼翼地唤，他是秦倦的贴侍童，服侍了秦倦五年了，叫书砚“你累了么？我让三阁主他们明日再来，好么？”书砚自是最清楚不过自家公的荏弱，真真是风得倒，偏生又才智纵横，劳碌不已。

就是这样，七公三句话，江湖少了九龙寨，千凰楼多了红间阁。三年来，葛金戈奉养母亲，娶了一房媳妇，日过得和乐；而手下一兄弟的是安心钱，也人人笑容满面。这样简单的幸福，是以前连想也没想过的，而这幸福，却是七公给的。

“你去总阁领一万两银分与阁下兄弟，作为年资。”秦倦的声音听来毫无气力“少林觉慧大师要寻一冷珍珠合药，你查查红间阁里有没有，若有，就给他送去。”

葛金戈有些骇然，这样病恹恹的一个公哥，对他竟了如指掌，不禁冷哼一声：“千凰楼偌大名气，区区一颗红玉不过九一，我既已来了，便不会空手回去，莫忘了你们千凰楼的东西，可也不是净净买来的。”

葛金戈一呆，豪气顿生：“自然有，九龙寨二百三十三名兄弟，血脉相通。”

回过神来，他已跨了凤居，他知七公人在里面。

跨过天凤居，凤台，葛金戈有些神思恍惚。忆起第一次千凰楼，是为了一颗名为“红玉”的珍珠。那时他还不是千凰楼红间阁的阁主，而是九龙寨占江为王的寨主，吃尽九龙一条江，当时他与人打赌，立誓要得到那颗举世罕有的红珍珠。只一时兴起，便夜千凰楼，一千凰楼，便看到了七公。

便在这时，秦倦用他低柔的语音慢慢地问：“葛金戈？”

葛金戈怒火上扬：“谁没有母亲？谁不是父母生养的？你脑袋有病么？亏你生得人模人样——”他突然呆了，定睛看着秦倦，整个人像被了血。

静室中药香袅然。

葛金戈斗然升起警觉：“你是谁？”

秦倦又低低地问：“你有母亲么？”

“是。”葛金戈

在那一刹之间，葛金戈突然想通了许多他从未想过的问题——他自恃武功，从未想过会失手，万一九龙寨这占江为王之事像今日这般现意外，那该如何是好？他自以为夺珠之事轻而易举，不惜以寨作赌，如今事败，他该如何对兄弟代？他如此自大轻率，怎能对得起二百三十三名倾信他的兄弟？他算是真的为兄弟着想么？他真的把他们当兄弟么？秦倦一问，问得他惭愧得无以自容。他闯江湖，的是抢豪夺的勾当，刀添血，这可是人人希望的生活？他有母亲，母亲孤一人仍在他生的小山村里过活，他没有一份安稳的生活来奉养母亲，他也从未替母亲想过，这样，算是对得起母亲么？秦倦二问，直刺他十多年来连想也未想过的世故，到底要如何才对兄弟、对母亲最好？

室内永远的药香袅袅，烟气缭绕，永远的床幔低垂，他往往看不清七公的容，连神都分辨不，只听得到那同样音调的声音。

“明天还有明天的事——”秦倦闭上了睛，言语之间是十分地不经心“他们——也等了我许久了，叫他们来——”他的语音低柔，少了一生气。

那时灯火蒙淡，秦倦以一柄银勺舀着那颗红珍珠在灯下细细地瞧，灯火黄，珠光动，人如玉，斯情斯景，令人几疑梦。

雪白的床榻，白纱为缦，白玉为钩，轻如梦。

“是。”葛金戈定了定神“今年珍珠行的情形全都不好，但本楼经营尚可，结余下来十三万八千两银，其中十万两依公嘱托给了本楼下设的永药堂以供赠药之需。五千两用于装门面，还余三千两与总阁。不知公还有什么吩咐？”

“三阁主么？”秦倦的声音向来底气不足。

那时秦倦十八岁。

书砚不敢拂逆他的意思，轻轻退了去。

秦倦依旧一脸漫不经心——漫不经心地把银勺移到了烛火上，珠本是易碎之，如何经得起火炙？火光一闪，红珍珠已发白发黑，千万价值化为乌有，连石都不如了。

秦倦充耳不闻，依旧细细看那珠，边低柔地问：“你有兄弟么？”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男，一见之下，呆了一呆；但立刻便看到了秦倦手上的珍珠——红珍珠。

榻上半倚半卧着一个白衣人，容颜丰姿像清风白玉一般，清灵秀雅到了极，像一不留神便会生生化去的微雪，清湛而苍白。他低垂着，角似笑非笑，但苍白，令他看起来带足了七分病态，眉间略显了几分困倦之。

**********葛金戈已不是第一次见七公了，但每次踏人五凤阁，依旧敬畏得手脚生寒。那药香，那个坐在烟气里床幔中的人，那个低柔无力的声音，总有着一莫名的震慑力。那悉一切的大智慧，湛的分析指，在在有令人信服的魄力，七公不是任何言语可以形容的。